一、水墨畫的禁忌--色彩
「色彩」的確不是文人水墨畫所要追求的核心美學價值,先秦老子即有此一說法:「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這種深根蒂固的哲學觀,歷經千年的詮釋演譯,使得文人畫的理論一開始即揭示這一神聖不可侵犯的美學理念。除此之外,在中國皇權傳統上,顏色也是一種禁忌,例如屬於皇家的黃色、紫色,是一般平民百姓所不能擅用的顏色;明朝畫院第一手戴文進,因為畫紅袍人垂釣幾乎被棄市而放歸故里。這種對顏色思想上的箝制作用,使得畫家在色彩上不敢有絲毫的超軼思想。
何況文人畫起自於消極的隱逸思想,文人官僚意欲逃避官場矯飾、嚴苛的世俗鬥爭,如蘇東坡這樣具有才氣的天才,也難免一再被流放邊疆,只能詩畫自娛。因此文人發展出具有淡雅、空靈的藝術美學,逸筆草草聊以自娛的風格,也訴說著他們處境的艱困,色彩也就不是他們藉以展現情感的工具。

二、彩墨的自然山水觀
一般文論所稱的「自然觀」或「山水觀」是對「自然」的觀照與審美的二種作用層面而言,「自然觀」一詞有時是自然而然之意,較側重於「自然」觀念的文化性;「山水觀」一詞又似乎僅止於山與水之間的視覺對象。本文將「自然」與「山水」並置,作為這次展覽的創作議題,就突顯「自然山水觀」的「觀」是一種自然環境的「審美觀照」。
中國水墨畫的核心本質就文人畫,文人畫的審美觀,就是「知識份子」在遊歷山水之後的印象回憶,也就是在山水之間飽遊飫看、徘徊流連之後,回到書房案几之上表現胸中丘壑的山水意象。所以這種「觀」的核心思想,藝術家如何「看」自然的觀念不同,導致中國山水畫的自然風景是建立在虛構的幻象之中,描繪的對象也就不是真實的自然,但文人畫宣稱這才是表現自然本質的藝術創作。
因此,古、今人對於欣賞自然山水的愉悅感動,其觀感是否有太多的差別,這些問題我們可以斷言其進行式是:「道行的自然→心性的自然→山水的自然→自然即山水」這樣的遞衍過程。換言之,中國山水畫是對自然山水之「道」的吟詠,自然觀是建立在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審美意識上。中國水墨畫的發展,歷經千年的錘鍊,發展出有異於西方藝術的表現形式,山水畫即建構在這一空靈的理論基礎之上,只能在「氣韻生動」、「筆情墨韻」、「似與不似」之間,作較小幅度的擺動。
這在我的創作中時而面臨到這種窘境,如一片翠綠的草地,或陽光穿越樹林的燦動,卻無以將它展現在水墨畫的表現。因為山水畫只能看到「遠在天邊的彩霞,而忘了腳下的玫瑰」。「自然山水觀」即在於思考如何展現水墨畫在當代的形式與意義。畢竟,在台灣水墨畫的發展擺盪在兩者極端之間,不是與台灣的環境景觀脫節的抽象水墨,要不就是深鎖在傳統的美學思想牢籠,得不到更開闊的發展。對應至今日藝術品日漸視覺化取向的文化風潮底下,如此堅持精神性的文化內涵以及程式化和符號化的創作手法是否符合當下社會大眾的需求,豈能不令人深思。

三、彩墨的喜悅
  清石濤在其〈畫語錄〉裡說:「古之鬚眉,不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腸。」從而指出畫畫創作的道路與要義;反對師古,反對模仿別人,而應讓該是「搜盡奇峰打草稿」來師法自然脫胎於山川。問題是中國畫自出現山水畫之後,即以「墨分五色」作為運色而五色具的原理原則,唐張彥遠云:「是故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意在五色,則物象乖矣,夫畫特忌形貌彩章,歷歷具足……。」這種理論從此成為水墨畫的理論基礎,唐代重彩的青綠山水自李思訓父子之後幾成末流。則此,水墨渲染的技法,崇尚清淡的筆情墨趣,是才情橫溢浪漫主義精神氣質的奔放表現,這也說明文人涉入繪畫藝術所表演的不是畫藝,而是抒發自己的個性。如此千餘年來因循的結果,即使是石濤所亟欲自我展現之畫藝,亦難逃亙古以來文人畫美學觀之創作方式,他所代表的只不過是反元明以來陳陳相因的師古之風而已,究其原因即是水墨的宰制與古來對色彩的排拒。
是以,水墨畫之發展與創新,不能再自外於色彩,也唯有正視它的存在,才能與這繽紛的世界、時代的脈動呼應。這也是西方美術思想東漸之後,豐富了水墨文化的內涵,促成「墨」守成規之水墨畫重新在受到西方文明衝擊與現代社會發展中,發展出現代的美學觀和繪畫語言,彩墨畫正是對它的反動與求生之道。近代張大千對於墨色之融合產生了突破性之發展所致,其晚年的潑墨潑彩更奠定其歷史上的地位,這說明文化之發展往往因吸取外來養分而滋生更加璀璨、雄渾的生力。

  

四、採摘色彩的果實?
創作的心理過程,可以是現實的、浪漫的、虛幻的,或是這些因素的總和呈現。雖然滿腔真情的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一回石頭記的緣起裡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然面對純樸如素的白紙,我放空既成思想的宰制,自由奔馳在色彩之間;藉著物質的凝聚與擴散,在不同的材質上產生不同的意象,形成內心的一種喜悅時,「誰解其中味」已經不是那重要!
藝術創作的歷程宛如歷經一段漫長的征服過程,企圖捕捉那稍縱即逝對自然山水之「真情至性」,在永不止息的大化流行之中迸發出奇異的花朵。不論是明月與清風同夜的晚上,或春林與白日共朝的時節,皆能將那些雜亂無章的思緒與跌宕跳動的靈感,駕馭在優雅的墨色與顏料的奔放之際,其目的意欲在創作的心理因素中,讓自然山水顯現、幻化成一遍意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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